马来西亚说书
殖民时代 · · 第 16 / 106

马来亚种族分类怎样形成?换掉一个词

「种族」这个格子不是被发现的,而是在一九〇一年被行政语言改出来的;提议者还写下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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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一年,马来联邦做了一次人口普查。

事后,负责这件事的官员写了一份报告,交上去。报告里有很多表格、很多数字,也有一些给上级的建议。其中一条是这样的:

"before printing the next set of census forms, the word 'nationality' should be changed for that of 'race' whenever it occurs. It is a wider and more exhaustive expression than 'nationality' and gives rise to no such ambiguous questions in classifying people"

翻成中文:下次印普查表格之前,凡是出现「nationality」的地方,都应该改成「race」。它是一个更宽、更周延的说法,而且在给人归类的时候,不会引起那些含糊的问题。

同一位官员在同一年的文件里,还把这件事解释得更明白。他写道:凡是普查表格或报告表格里用到「Nationality」这个词的地方,意思都等同于「那个更宽、更好的说法:Race」——他举的例子是:「毕竟不太可能存在一个欧亚混血的 nationality。」1,2

这份建议被采纳了。到一九一一年,「race」成了正式用词。1,3

这一篇要讲的,就是这个词。

在那之前,用的是另一个词#

一八八一年和一八九一年这两次普查,表格上那一栏的标题不是「race」,是「nationalities」。

「race」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马来亚的普查文件里,是一八九一年——但不在表头上,在附录里:那是一份发给普查员的作业指引。也就是说,它先是一个内部工作用语,十年之后才被提议扶正,再过十年才写上表头。

从「nationalities」到「race」,中间隔了三十年,经手的是几份行政报告。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有人宣布发现了什么。

而且它后来又改了好几次#

如果「race」是一个稳定的、被发现的东西,它应该定下来就不动了。它没有。

  • 一九四七年,那次普查的负责人刻意换了词,用「community」(社群)取代「race」,并且解释说这个词是要表达「一群人由共同的利益联系在一起,也就是共同的语言、宗教、习俗与效忠对象」
  • 一九五七年,独立那一年,又改回「race」
  • 一九七〇年,再回到「community」
  • 一九八〇年,问卷上的问题变成了:「你属于哪一个族群、社群,或方言群?」

研究这套分类的学者 Charles Hirschman 把这个过程称为一次circular movement——从相对中性的「nationality」,走到作为一个pseudobiological(伪生物学)概念的「race」,再走回相对中性的「community」与「ethnicity」。

一百年里,装人的那个盒子换了四次名字。盒子里的人没有变。

管这套分类的人,自己说了实话#

一九三一年那次普查覆盖全英属马来亚,主管叫 C.A. Vlieland。他在报告里专门写了一节,解释「race」这个词在这次普查里是什么意思。

那一节是这么写的:

"The term 'Race' is used, for the purposes of a Malayan census, in a peculiar sense, which requires explanation. … the word 'Race' is used, for lack of a more appropriate term, to cover a complex set of ideas of which race, in the strict or scientific sense, is only one small element.

>

It would be of little use to the administrator or the merchant to attempt a classification of the population by race in the ethnographic sense… It is, in fact, impossible to define the sense in which the term 'Race' is used for census purposes; it is, in reality, a judicious blend, for practical ends, of the ideas of geographic and ethnographic origin, political allegiance, and racial and social affinities and sympathies."

请把这几句读慢一点。

写这段话的人,是当时负责统计全马来亚人口的那个官员。他在普查报告本身里写下:这个词的用法没办法定义;它实际上是为了实用目的所作的一种审慎的调和——把地理来源、族裔来源、政治效忠、以及种族与社会上的亲近感,混在一起。1,2

(这一段本站没有读到一九三二年那份报告的原件。但两位互不相干的学者分别读过它、分别从它不同的段落引出这些话——Hirschman 引的是导言那一节,Manickam 引的是第七十三至七十四页。两条路径独立会合在同一份文件上。)

他还写了一句:

"most Oriental peoples have themselves no clear conception of race, and commonly regard religion as the most important, if not the determinant, element."

大多数东方民族自己并没有关于「种族」的清晰概念,他们通常把宗教看作最重要、甚至是决定性的因素。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读法。它带着那个年代欧洲官员看东方的居高临下,这一点不必替他掩饰。但它同时在说一件很实在的事:他要去测量的那个东西,被测量的人自己并不那样看自己。

同一个词,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意思#

Vlieland 说他没办法定义这个词。翻开实际的作业文件,会看到那不是谦辞——同一栏「race」,在不同群体身上量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对华人,量的是语言。 一九〇一年那份报告里,Hare 特别批注:「『Race』这一栏在处理华人时应当写得更清楚,要更明确地表示,华人的 race 或 tribe 是依语言判定,而不是依出生地。」1,2

对锡克人,量的是地名。 信奉锡克教的印度人,在普查里通常被归为「Bengali by race」——宗教、种族与地名,就这样变成了彼此的同义词。1,2

对欧洲人,量得极细。 尽管他们在总人口里数量很小,普查却给了他们非常细致的种族子分类。1,2

对原住民,量的方式是走进去找。 一九〇一年马来联邦普查的通令里写着:

"it is highly desirable that special efforts be made to ascertain the number of Sakai and other indigenous peoples living in each state. If necessary, a few trifling presents might be offered to them in various districts, so that they may be induced to come to the nearest villages for the purpose of the census"

必要时可以给他们一些小礼物,好把他们引到最近的村子来,以便清点。 到一九一一年,普查主管 Pountney 在报告里提到,普查成本很低——考虑到还得派出「特别清点员」去走访 Sakai 的营地1,2

这套办法后来有个名字,叫「Sakai census」,跟一般挨家挨户的普查区分开来。

研究这一段的学者 Sandra Manickam 用了一个词来概括:incommensurability——不可通约。同一个「race」,对每一个群体量的都不是同一样东西,彼此之间根本没有共同的尺子。

一把在每个人身上量法都不一样的尺子,量出来的数字被并排放进同一张表。 那张表,就是后来所有人口比例争论的起点。

那这些格子是怎么划出来的#

一八七一年和一八八一年的普查报告里,完全没有解释分类的依据。要到一八九一年,才第一次出现关于分类逻辑的说明。

一八九一年那次海峡殖民地普查,是第一次做出系统的族群分类。大标题是这几个:Europeans(欧洲人)· Eurasians(欧亚混血)· Chinese(华人)· Malays and Other Natives of the Archipelago(马来人与群岛的其他土著)· Tamils and Other Natives of India(泰米尔人与印度的其他土著)· Other Nationalities。

今天那个「三大民族」的框架,直接的前身就在这里。

而 Hirschman 对这套分类的判断是:这些类别不得不被「invented」出来——从经验里,从殖民行政的需要里。他用的是这个词,而且加了引号。

格子一直在移动,这才是关键#

如果这些格子对应着某种真实存在的、天生的分界,它们不会动。看看它们动了多少:

「马来」那一格,在殖民时期是最宽的#

  • 一八九一年的大标题是「Malays and Other Natives of the Archipelago」,底下装着:Aborigines(原住民)· Achinese(亚齐人)· Boyanese(博雅人)· Bugis(武吉斯人)· Dyaks(达雅人)· Javanese(爪哇人) · Jawi Pekans · Malays · Manilamen
  • 一九三一年,大标题变成了「Malaysians by Race」——比「Malays」更宽
  • 一九五七年及其后(也就是独立之后),改用单一的「Indonesian」来概括所有来自印尼群岛的人

这一格最宽的时候,是英国人在管的时候。它是独立以后才收窄的。

⚠️ 这一条要标出来:以上分类的逐年对照,本站只有一个来源 —— Hirschman 一九八七年那篇论文附录里的分类表。本站找过第二位独立学者的对照材料(Shamsul、Milner、Manickam 都查了),没有找到。这个「殖民时期最宽、独立后收窄」的走向,目前是他一个人整理出来的。

原住民一直被算在「马来」大类里#

一八八一到一九一一年用「Aborigines」;一九一一年的马来联邦普查引入了带侮辱性的「Sakai」,一直用到一九三一年;一九四七与一九五七年改回「Aborigine」并列出具体族群;一九七〇与一九八〇年开始频繁使用「Orang Asli」。

而在这整段时间里,原住民一般都被归在更大的马来类别之下。

关于这件事的分量,见本站《在这之前已经在这里的人》。

华人从来没有被合并成一个格子#

这一条推翻了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包括本站在查证之前也这样以为。

一八七一年那次,华人栏底下确实只有「Chinese」一个词,没有子分类。但一八八一年最大的改动,正是把方言群加了进来(Hokkiens、Hylams、Kehs、Macaos、Straits-Born、Teochews)。此后历次普查都保留方言群子分类,一直到一九八〇年。一九二一年之后大标题统一成了「Chinese」,但底下的子类没有消失

方向跟直觉相反:那不是一个从细到粗的合并过程,而是一开始就粗、后来被加细,再也没有被抹掉。

也就是说:普查员眼里,华人内部一直是有区分的。把这些区分压平成一个「华人」的,不是普查表格。

印度那一格从来就不一致#

一八七一年那次,用的词是「Klings」——只有那一年。那个词五百年前在马六甲是中性的地名衍生词,本站在《从 Kalinga 到 Keling》里讲过它怎么来的;到一八七一年,它已经出现在一份政府文件的分类栏里。

一九一一年的马来联邦普查已经分出 Tamil、Telugu、Punjabi、Bengali、Malayali 等;一九四七年才第一次把锡克人单独列出。而锡兰人与印度穆斯林的归类,用 Hirschman 的原话说,历来是「varied and inconsistent」(多样而不一致)。

一九〇七年,有人把话说白了#

分类这件事,在官方文件里总是写得很技术。但在别的地方,同一套东西被写得毫不掩饰。

一九〇七年,一个在马来亚的欧洲矿业者出了一本书,里面有这么一段(原文照录,本站不作转述):

"From a labour point of view, there are practically three races, the Malays (including Javanese), the Chinese, and the Tamils (who are generally known as Klings). By nature the Malay is an idler, the Chinaman is a thief, and the Kling is a drunkard, yet each in his own class of work is both cheap and efficient, when properly supervised."

这段话被引在 Hirschman 一九八六年那篇《The Making of Race in Colonial Malaya》里(Sociological Forum 第 1 卷第 2 期,第 356 页)。

本站引它,是把它当证据,不是当描述。 后面那三个形容词恶毒且毫无根据,本站不复述、不转写、不改成任何中文说法——它们留在引号里,原样呈现,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那个年代的证物

而这段话真正的分量在第一句:

「From a labour point of view」——从劳动力的角度看。

「there are practically three races」——实际上就三个种族。

分类的出发点,被他自己说出来了:不是人类学,是用人。三大民族的图式,在这里是一个矿场主管理工人的方便。

顺便注意两个细节。他写「the Malays (including Javanese)」——爪哇人被划进马来人,跟当时的普查一致,那条界线是可以移动的。他写「the Tamils (who are generally known as Klings)」——那个词在四百年前的马六甲还是中性的。

这一篇的证据,本站要跟你交代清楚#

这一篇站在两位学者身上,而不是原件上。 这个区别要说清楚。

Charles Hirschman 一九八七年发表在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的〈The Meaning and Measurement of Ethnicity in Malaysia: An Analysis of Census Classifications〉,是本篇术语演变、分类对照表、以及 Vlieland 那段自白的来源。本站取得的是作者本人在华盛顿大学个人页面上公开的 PDF——那是一份图像扫描本,经 OCR 之后逐句对照原图用眼睛复核过才写进这里。他一九八六年的〈The Making of Race in Colonial Malaya〉(Sociological Forum 1(2))是一九〇七年那段矿业者引文的来源(第 356 页),本站同样读到全文。但同一个作者的两篇论文,不算两条独立的证据。

Sandra Khor Manickam 二〇一四年发表在 Asian Studies Review 的〈Bridging the Race Barrier: Between "Sakai" and "Malays" in the Census Categorisations of British Malaya〉是真正独立的第二条腿——她直接引用 Hare 一九〇一年与 Pountney 一九一一年的原始报告并给出页码,而不是转引 Hirschman。本站取得的是她存放在鹿特丹伊拉斯谟大学机构库的自存版,文字层完整。华人的 race 依语言判定、锡克人被归为「Bengali by race」、以及那份「必要时可以给一些小礼物」的通令,都出自这一篇。

但这两位学者引的原件,本站都还没有亲眼看到。 Vlieland 一九三二年的自白、Hare 一九〇一年那份建议、一九四七年 Del Tufo 换词的说明——本站读到的是学者的转引,不是报告本身。

普查报告原件本站没有找到数字化版本。 一九三一年 Vlieland 那份、一九二一年 Nathan 那份、一九一一年 Pountney 那份、以及一八九一年那次,全部试过了:马来西亚统计局网站的 PDF 证书失效、HathiTrust 与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数字馆藏拒绝访问、Internet Archive 没有收录。本站唯一直接取得的一手佐证,是一九一一年那份报告的书目著录——它的书名里确实写着「by sex, age, race, birthplace, religion and occupation」。

所以这一篇的位置是这样的:论点有两位互不相干的学者的完整研究撑着,两位都直接读过原件,而本站还没有。这比一位学者强得多,但仍然不是最强的证据等级。哪一天那批普查报告被数字化,这一篇会被重写一次。


下一篇:那三个格子里的人,是怎么被招来的——锡矿、橡胶,与三百万人的迁徙。

来源 3 本篇每一条重要断言都可以查证。点开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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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检索这份来源 ⌕ 没有直达链接 —— 这个按钮会去检索这份文献 2026-07-30 报告这条来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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