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说书
建国与转型 · · 第 66 / 106

二十年之后

新经济政策的原定时段结束了 —— 马来人的命运,真的被扭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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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二十年到了。

桌上摆着一份国家成绩单。

翻开第一栏,像胜利。

半岛的家庭贫穷率,从一九七〇年的百分之四十九点三,降到百分之十五。原定目标是百分之十六点七;这一栏不只及格,还超过目标。1,2,3

再翻一页,气氛变了。

土著持有的企业股权,从百分之二点四升到百分之二十点三。增长很大,却没有抵达那条最著名的线:

百分之三十。1,3,4

同一项政策。

同一张成绩单。

为什么一栏写着成功,另一栏却写着未完成?

更麻烦的是,这两栏量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贫穷率问的是一个家庭收入够不够生活;企业股权问的是公司股份登记在谁名下。前者可能因为农民多了一份工厂收入而改变,后者可能因为一家信托机构买下一批股票而上升。

把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很容易。

要回答它们究竟改变了谁的命运,才难。

到期的究竟是什么#

人们常说,新经济政策在一九九〇年「到期」。

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一九七一至一九九〇年,确实是第一份远景展望规划为新经济政策划定的二十年时段。这个时段结束后,政府以国家发展政策接续;消除贫穷、重组社会和扶持土著参与现代经济的许多目标,也随之延续。1,3,4,6

所以,一九九〇年不是一座自动落闸的收费站。

没有一项总开关,会在午夜把大学名额、商业执照、信托机构、就业安排和股权目标一起关掉。

它更像一次原定的结账日。

到了这一天,政府必须把二十年前写下的目标拿出来,告诉全国:哪些做到了,哪些没有,接下来为什么还要继续。

而政治上最有力量的答案,正藏在那条未抵达的百分之三十后面。

一场不能被抹掉的胜利#

先看贫穷。

一九七〇年,半岛接近每两个家庭就有一个处在官方贫穷线以下。到了二十年后,这个比例已经降到百分之十五。世界银行后来回顾这段时期,也把消除贫穷称为新经济政策两大任务中成绩显著的一项。1,2,3

这不是纸面游戏。

乡区道路、电力、学校、医疗、灌溉、土地发展计划与农业支援,改变了许多家庭能够生产什么、去哪里工作,以及下一代能否离开父母原来的职业。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低收入家庭的收入不再只来自农业;工厂、建筑、运输、服务业和公共部门提供了另一份工资。1,3,5

土著就业结构的变化尤其明显。

在新经济政策开始时,土著劳动者高度集中在农业。二十年后,他们在专业、技术、行政和管理职位中的比例都已上升。以建筑师、会计师、牙医、医生、工程师、律师、测量师和兽医这八类注册专业为例,土著所占比例从一九七〇年的百分之四点九,增至一九九〇年的百分之二十九。1,5

这组数字背后,不必虚构一名幸运学生的名字。

它已经说明一整代人的路径发生变化:

父母在田里工作,孩子进入寄宿学校或大学;毕业以后,他不必回到同一种生计,可以穿上护士制服、站上讲台、进入工程部门,或者在办公室签署从前轮不到家里人处理的文件。

这就是阶层流动。

否认它,只因为政策后来出现问题,是把真实发生过的改变从普通家庭手中夺走。

但胜利也有边界。

同一份官方总账显示,一九九〇年沙巴的家庭贫穷率仍为百分之三十四点三,砂拉越为百分之二十一;半岛内部,登嘉楼、吉打和吉兰丹也明显高于吉隆坡与雪兰莪。各地采用的贫穷线还不同,因为家庭规模和生活成本不同。1,3

国家平均数像从高处照下来的灯。

它照亮整体进步,也把边缘处留在阴影里。

一个在吉隆坡进入大学的年轻人,与一个尚未获得稳定水电、道路或中学机会的内陆家庭,都可能被写进“土著进步”这四个字里。

可他们经历的,显然不是同一种进步。

第一扇门:学校、工作与一张单位信托证书#

新经济政策替普通家庭打开的第一扇门,通常不是公司董事室。

是学校。

政府扩大教育机会、奖学金、培训和公共部门就业,使许多原本代表不足的土著进入大学与专业职位。到一九九〇年,土著在专业技术职业中的比重已经明显提高;教师和护士在其中占了很大部分,说明公共教育与公共医疗体系是这场流动的重要扶梯。1,5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看企业股权,会漏掉新经济政策最广泛的一部分影响。

一名教师未必拥有一家公司。

一名护士未必出现在股票交易所。

但一份稳定工资、退休金与子女教育机会,足以让一个家庭第一次进入中产生活。

另一条较宽的通道,是信托机构和单位信托。政府不只把股份分给个别商人,也让公共机构代表土著持股,再通过基金让大量小额投资者分享收益。官方总账把这类机构持股也算进土著股权;它确实比把整家公司交给一个人更可能分散利益。1,4

可是,问题也从这里开始。

如果一家信托机构替数百万人持有股份,那笔股权算在土著名下,合乎政策设计。

如果一个与权力接近的商人取得一批低价股份、执照或特许经营权,那笔股权同样算在土著名下。

统计表上,它们可能进入同一栏。

社会效果却完全不同。

第二扇门:执照、合约与被选中的资格#

新经济政策还要创造土著商业与工业阶层。

这个目标不能只靠学校完成。政府必须让土著进入资本、公司控制和大型商业,于是出现股份配额、制造执照、政府采购、公共企业、商业贷款和后来私营化的特许权。1,4,6

这里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

学校可以扩大,让更多人一起进来。

一条大道的特许权、一张进口执照、一批折价股份,却不能同时交给所有人。

政府必须挑选。

谁被挑中,便成了政策最危险的一道门。

Gomez 对新经济政策时期企业关系的研究显示,国家扶持确实帮助形成马来中产与资本家,也促成跨族商业合作;但同一套制度也发展出政治庇护,让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把政府特许、执照和机会导向关系密切的商人。另一些所谓合作,则变成一方负责取得执照或合约、另一方实际经营的安排。4,6

这不是说每一家受扶持的土著企业都没有能力。

也不是说每一个进入专业阶层的人都靠关系。

恰恰相反,必须把他们分开,才不会冤枉真正读书、工作、创业和承担风险的人。

一边是能力扶梯:学校、培训、基础设施、医疗、工作经验和小额投资,让更多人有资格竞争。

另一边是分配闸门:执照、股份、合约和特许权,由少数掌权者决定谁先通过。

两边都被称为扶持。

可是第一边扩大人的能力,第二边分配的是被选中的资格。

当两者混在一起,任何批评特许分配的人,都可能被说成否认乡区孩子受教育的需要;任何捍卫教育机会的人,也可能被迫替不透明的商业安排辩护。

真正该做的,是把两扇门重新分开。

百分之二十点三,到底属于谁#

现在回到成绩单上最醒目的数字。

土著企业股权从百分之二点四增至百分之二十点三,为什么仍不能直接回答“普通土著富了多少”?

因为这个比例量的是企业股本,不是家庭银行存款,也不是每个人平均分到的财富。官方统计还把个人与代表土著利益的信托机构放在同一个总目标下;代名公司可能遮住最终持有人,而政府直接持有的资产又没有以同一种方式完整进入计算。1,3,4

计算方法本身,也会改变答案。

当时主要使用公司股本面值,不是股票市场价格。面值适合维持一套连续的官方统计,却不能告诉读者一批股份在市场上真正值多少钱,更不能说明它集中在多少人手里。1,4,6

因此,百分之二十点三至少包含三个不同问题:

土著名下登记了多少企业股本?

其中多少由代表许多人的机构持有,多少集中于少数个人?

这些持股有没有带来能够独立经营、创新和竞争的企业?

第一题,政府有数字。

第二题,资料已经不够透明。

第三题,连世界银行的回顾都承认,公开资料不足以判断当时建立的土著商业与工业群体是否真正具备竞争力与韧性。3,4,6

于是,百分之三十从一个发展指标,慢慢变成一个永远可以延长的理由。

只要总数未到,政策就能说任务未完。

但如果总数上升,却说不清谁拥有、谁控制、企业能否站立,那么继续追逐同一个数字,也未必能完成原来的任务。

它扶起了谁#

二十年之后,答案终于可以说得更准确。

新经济政策没有扶起一个整齐划一的民族。

它改变了许多人的位置,却没有让所有人以同样速度上升。

它帮助贫穷家庭获得基础设施与新收入来源,帮助一代土著进入大学、专业与中产阶层;这是不能抹掉的成绩。1,3,5

它也让国家拥有巨大的分配权,并在商业扶持中形成受政治关系影响的机会结构;这是不能藏在平均数后面的代价。4,6

而且,官方的“土著”从来不只等于马来人。它也包括半岛原住民,以及沙巴、砂拉越众多原住民族群。用全国土著比例证明每一个群体都获得同等成果,会再次让最偏远、最贫穷的人消失。1,5

这张成绩单不能怎样读#

不能把半岛的百分之十五写成全国数字。 一九九〇年全国贫穷率约为百分之十七点一;半岛、沙巴与砂拉越分别使用不同贫穷线,也有不同结果。OpenDOSM 某些表列的一九八九年调查数字,还会因为调查年份和地理口径而与规划文件略有差异。本文逐一标明,不把它们拼成一条假装完全一致的序列。1,2,3

不能把贫穷下降全部归功于族群优惠。 新经济政策是一个很宽的国家发展框架,包含增长、工业化、乡区发展和公共服务;狭义的优先录取或配额只是其中一部分。研究者 Lee Hwok Aun 特别提醒,家庭收入和贫穷改善很大程度也来自整体增长、结构转型与广泛资源再分配,无法有说服力地全部归因于平权措施。3,5

不能把专业人士的两个百分比当成完全相同口径。 一九九〇年的八类注册专业包括建筑师、会计师、牙医、医生、工程师、律师、测量师与兽医;一九七〇年的基数没有律师和测量师。百分之四点九升至百分之二十九,足以显示方向和幅度,却不是一组毫无定义差异的精密对照。1,5

不能把企业股权当成家庭财富。 百分之二十点三是官方企业股本统计,受到面值、信托机构、代名公司与政府持股处理方式影响。它能显示重组方向,不能单独证明利益分得多广。1,4,6

不能把“原定时段结束”写成“所有措施承诺自动终止”。 一九九一年开始的国家发展政策在名称上接替新经济政策,却继续许多相同目标。二十年是一段规划期限,不是一份所有工具共用的废止条款。1,3,4,6

不能把土著统计全部称为马来人统计。 两者高度重叠,却不是同义词。尤其当沙巴、砂拉越和半岛原住民的贫穷与机会分布不同,偷换名词会制造一项官方数据从未证明的结论。1,5

本篇 sensitive: true 上线前,涉及土著政策、马来人、企业股权、政治庇护、受益分布与政策延续的句子,必须交 Jay 逐句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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