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与水坝
当一个国家把未来浇进混凝土,谁站上天际线,谁离开河谷?
两支工程队,同时往天上爬。
一支由日本公司领头。
另一支来自韩国。
工地把两座塔分给他们,各建一座。工程记录把施工过程形容为一场登顶竞赛;后来,韩国团队负责的第二座塔先抵达最高处。1,2
这当然是一场工程竞赛。
可是在九十年代的吉隆坡,它也像一只巨大的时钟:楼层一层层增加,仿佛在倒数一个国家抵达未来还要多少天。
把未来浇进混凝土#
双峰塔不是从地面开始的。
一九九三年三月,挖掘机先向地下开挖。泥土夜间一车车运走;每座塔的筏形地基,后来都要连续五十四小时浇筑约一万三千二百立方米混凝土。地基往下伸,最深处达到约一百二十米。3,9
这里要停一下。
高塔最先完成的部分,恰恰是没有人看见的部分。
国家建设也是这样。剪彩时人人看见玻璃、钢骨和尖塔;真正决定它站不站得住的,却是埋在地下的技术、融资、监督和人才。
双峰塔的设计采用伊斯兰几何图案,工程方则把它说成马来西亚进入全球经济的象征。它不仅是办公楼,也是一项公开宣言:这个曾经主要靠橡胶、锡和原油被世界认识的国家,现在要用自己的天际线说话。3,1
而且,高塔不是孤零零出现的。
同一张国家蓝图上,还有机场、道路和一座尚未长成的行政城市。
一条走向南方的走廊#
吉隆坡以南,Sepang 的油棕园和村落之间,另一批测量人员正在划线。
旧的 Subang 机场扩建空间有限,政府决定另建国际机场。一九九四年,马来西亚取得日元贷款推进工程;KLIA 后来在一九九八年启用,第一阶段可每年处理二千五百万人次。4,5,10
机场带来的不只是航站楼。
相关研究后来发现,周边的新市镇、道路、学校与服务业跟着出现,一些原本依赖农业的居民转进运输、商业与酒店工作。换句话说,这类工程不只是“摆给外国人看”;它确实能够改变一整个地区的就业与土地用途。5,10
机场与吉隆坡之间,还要放下一座新的联邦行政中心。
一九九三年,政府选中 Prang Besar;总体规划在随后两年成形,布城被设计成“花园里的城市”,也被放进通往新机场的南部发展走廊。6,7
高塔负责告诉世界马来西亚已经到了。
机场负责把世界接进来。
布城则要为国家机器另造一个地址。
如果只看这张地图,眼前像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路。
可是把地图向东翻过南中国海,故事会出现另一种线。
那是一条将被水覆盖的河。
水坝地图上的十五个社区#
Bakun 计划修在砂拉越 Balui 河上。设计装机容量二千四百兆瓦;水库水面约六百九十五平方公里。支持者看见的是电力、工业和区域发展,受影响的 Orang Ulu 社区首先看见的,却是祖地、河流与长屋必须重新计算。11,12
九十年代中期,当吉隆坡的高塔往上长时,Bakun 的地图已经把未来的水面画了出来。
地图上的蓝色很安静。
它不会告诉你,一条河同时是道路、渔场、食物来源,也是几代人的地名册。
后来发生的事可以反过来告诉我们,当年的线意味着什么:一九九八年,十五个社区迁往 Sungai Asap。当地行政资料记录受影响人口为九千四百二十八人,来自 Kayan、Kenyah、Lahanan/Kajang、Ukit 与 Penan 社群。11,12,13
房屋与土地可以估价。
河边采集食物的范围、祖先留下的墓地、一个社区彼此照应的距离,却很难塞进同一张赔偿表。
对 Sungai Asap 居民的研究发现,争议不只在赔偿金额,也在制度主要计算有市场价格的房屋和土地,却难以补偿社会、文化与生活方式的损失。后续调查还记录了土地质量、谋生机会及赔偿延误等问题。11,12
这不表示水电没有价值。
也不表示每一座大工程都不该建。
它只揭开了一件高塔看不见的事:同一个“国家发展”,收益可以由许多人分享,最集中的代价却可能先落在少数社区身上。
繁荣不是幻觉#
说到这里,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九十年代的一切繁荣都说成骗局。
数字不支持这种写法。
一九九〇年至一九九六年,马来西亚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平均每年增长约百分之九。制造业、出口、私人投资和外国直接投资都在扩张;政府财政在这个时期并非年年赤字,九十年代中期还出现盈余。8,14
工作是真的。
工厂是真的。
公路、机场和城市扩张也是真的。
普通家庭不需要读经济报告,也能从招聘广告、建筑工地、新汽车和新住宅区感觉到变化。
因此,把整个年代写成“借钱搭起来的布景”,并不比把每一项工程都写成伟大成就更诚实。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繁荣真不真。
而是繁荣怎样付账。
钱从哪里进来,又往哪里去#
高速发展需要大量机器、设备和服务。许多东西必须从国外进口,于是流出去的外汇一度比出口及其他经常收入带回来的更多。
一九九五年,马来西亚经常账户赤字约为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九;同一时期,货币供应与私人部门信贷也在快速扩张。8,14,15
这些现象不是同一件事。
经常账户赤字说明整个经济体对外支付超过当期收入,需要资本流入补上。
信贷上升则说明银行体系把越来越多资金借给企业与家庭。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同期报告记录,一九九〇至一九九三年的资本流入以长期资金为主,同时也有短期资金增加。到一九九六年,马来西亚提交世界贸易组织的政府报告仍称,经常账户赤字主要由长期资本,尤其企业投资融资。14,15
所以,不能说双峰塔、KLIA、布城和 Bakun 都由同一袋“热钱”支付。
它们各有不同业主、贷款、股本和公共安排。
但是,当一个经济体习惯高投资、高信贷与持续资本流入,风险就会悄悄改变:工程仍在施工,账却越来越需要明天的增长来证明今天的决定。
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
一九九五年,选民看见什么#
我们已经知道,亚洲金融风暴后来会来。
当时的选民不知道。
他们眼前的证据,是双峰塔正在上升,新机场与新行政中心正在动工,经济连续多年高速增长。Bakun 的集中代价,则发生在离半岛政治中心很远的河谷,并且要到后来迁移真正发生时,才完整进入更多人的视野。6,8,11,12
历史书从结局往回看,很容易把所有裂缝都画得清清楚楚。
投票的人却只能站在当下。
一九九五年四月,投票箱再次摆到全国各地。选民要判断的,不是多年后写成的危机报告,而是眼前这一片仍在上升的天际线。
他们给出的答案,会把国阵推到它从未再回到的高度。
下一篇:《顶点》。当选票一张张倒出,执政联盟拿到的不只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张几乎没有人敢说“不”的政治授权。可是站到最高处以后,下一步还能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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