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说书
马六甲王朝 · 列传 · 第 6 / 106

拜里米苏拉是谁?逃出来的那个人怎样建立马六甲

十四世纪末,一个巨港男人带着梵文头衔上船;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建立后来的马六甲苏丹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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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五年的时候,巨港(Palembang)已经不是自己作主了。

那一年,一位叫 Mpu Prapanca 的爪哇宫廷诗人写了一部史诗,把满者伯夷(Majapahit)版图下的属地一一列出。里头有 Palembang。1,2

这不是荣耀。这是一张归属清单。

求一纸册封#

十二年后,事情起了变化。

一三七七年,巨港的统治者向明朝送去使节,请求册封。明廷答应了,正式给了承认。3,2

接着 Majapahit 出兵。

从一个属国向更强大的外来政权寻求独立承认,到宗主出兵镇压——史家普遍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直接关联:册封是脱离宗主的第一步,所以 Majapahit 把它当叛乱处理。1,2

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因为向明廷求封,所以被打」这个因果链,目前只追到学术综述层,未能从有页码的一手记录找到明确的直接证据。这是史家的推断,不是同时代文献的白纸黑字。2,1

我们只能说:两件事先后发生,中间的距离很短。

一三七七年,室利佛逝作为运作中的政治实体,实质终结。1,2

那个人#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有一个人带着随从上了船,离开了巨港。

葡萄牙文献叫他 Paramiçura。中国文书音译成拜里迷蘇剌(Bai-li-mi-su-la)。这不是他的本名——那个本名,公开记录中未见。

Parameswara」是梵文。

parama(परम)意为「至高」,īśvara(ईश्वर)意为「主宰」。两字合在一起,是梵文传统里与「王中之王」同级的帝王称号。4,5

这一点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一个后来会被记载为伊斯兰苏丹国创立者的人,他的公开头衔是印度教-佛教世界的梵文称号。他带着这顶头衔离开了巨港,离开了那个让室利佛逝存续数百年的印度化(Indianized)宫廷传统,登上了船。

他后来用这顶头衔建了马六甲。

「Parameswara」在马六甲王朝内部是可以重复使用的王室称号——第四任苏丹的全衔里也有这个词。4,5 这说明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私名,而是一个人可以领受、下一个人可以再领受的头衔。

Temasek#

他第一站落脚在 Temasek——也就是今天的新加坡一带。

葡萄牙文献《东方志》描述说,他在那里从一个当地统治者(Pires 称其为 Temagi)手中夺取了政权,并将对方杀死,统治了约五年。5,6

马来纪年对这一幕的叙述完全不同——那里的新加坡末王叫 Iskandar Shah,是被叛徒出卖给 Majapahit 而失国,而不是被一个外来王子所杀。6,5

这不是细节上的出入。这是两个实质不同的故事,各自服务于不同的叙事需要。

后来他被逐出了 Temasek。逐走他的是谁?这里同样有两套说法——葡萄牙文献说是暹罗的报复,马来传统说是 Majapahit 出兵。5,6 两套文献各自独立,结论却相反。本站不替谁下判断。

中间停了哪里#

离开 Temasek 之后,据《马来纪年》记载,他在 Muar 河两岸一带暂作停留,在一个叫 Biawak Busuk 的地方扎了营,又辟了一个叫 Kota Buruk 的定居点,最终觉得不是久留之地,继续北上。

这一段,只有《马来纪年》记载,葡萄牙文献对此沉默。

这里要说明《马来纪年》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它的现存本,是十七世纪初柔佛宫廷组织编订的——距离马六甲建国已经两百年。它是有宫廷神圣化目的的文学化史书,不是当时的记录。引它,是因为它保留了一些别处没有的叙事;但它的具体细节,没有独立来源核实的,只能按传说层级对待,不当事实写。6,5

Biawak Busuk 那一站,便是如此。

马六甲#

他最终到了 Sungai Bertam 河边。

《马来纪年》说,那里的居民是 Orang Seletar(Orang Laut,海上民族),是他们请他称王的。这一笔如果属实,非常重要——马六甲的建立不是征服,而是本地海人的邀请。但这同样只有《马来纪年》这一个来源,须按传说层级对待。

他在那棵树下歇息,看见一只鼠鹿把他的猎狗逼下水——这个传说只见于《马来纪年》,葡萄牙文献没有记录,这里就只是讲出来,不当证据用。

他把那个地方叫 Melaka。

这个名字来自哪里?有三种说法,没有定论:马来纪年说来自一棵 melaka 树(余甘子);《东方志》里 Pires 给了另一个答案——来自马来语中「逃亡者」(malaqa)这个词,他觉得这正合 Parameswara 的身分。5,6 这是 Pires 的诠释,不是考证,但值得记录下来:一个葡萄牙人,在马六甲本地做了访谈之后,把这个港城的名字和建城者的逃亡经历扣在了一起。

一个港的诞生#

他到达马六甲的年份,三份材料给了三个数字:马来文教科书传统用一四〇〇年,Pires 的叙述推算出约一四〇二年,而明朝外交接触给出了另一条路径——一四〇三年,明廷派遣宦官尹庆持诏赴满剌加,那时候马六甲已经在那里了。3,5

三个数字,没有一个来自同时代的一手文献。

学界普遍用的是约一四〇〇至一四〇三年间。这是诚实的写法。3,5,2

一四〇三年尹庆使团抵达,是马六甲存在可核实的下限——那时它已经是一个可以接待天朝使节的港。3,5

一四〇五年,明廷正式册封拜里迷蘇剌为满剌加国王。3,2

一四一一年八月十四日,他偕妻(《明实录》称其为「八兒迷蘇里」)、子及随臣共五百四十余人亲赴南京朝觐。3,2 永乐帝在奉天门设宴,赐彩服、麒麟袍、金银器皿与寝具。一个在十四世纪末时还是一个逃亡者的人,在十五世纪初,带着五百四十个人到了中国的皇城。

这是可以核实的。

他是谁#

他死后,明廷的记录出现了一条意味深长的记载。

一四一四年,「满剌加国王之子」来到南京,向皇帝禀报父丧,请求袭爵——这位王子,《明实录》记其名为「木哇撒由地兒沙」,也就是马来史学界的 Megat Iskandar Shah。3,5

两个名字。拜里迷蘇剌,母幹撒由地兒沙。明廷在一四一一年见了前者,在一四一四年见了后者,并明确记后者为「其父」之子。

那么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还是真的父子?

学界到今天还没有定论。7,8,9

王赓武在一九六八年的论文里认为,明廷一四一一年亲见其人,不太可能在三年后认错。他判定两人是先后两任统治者。

另一派的读法正好相反:隔了三年,加上音译混乱,明廷官员出错不是没可能;Parameswara 晚年皈依伊斯兰、改称 Iskandar Shah,两个名字其实是同一个人。

(本站原稿把这个读法挂在 Winstedt 名下,复核时发现研究档案里没有对应的出处 —— 已撤掉具名归属。这一派的看法在通论著作里常被提到,但本站尚未核实到具体是谁、在哪一篇里这样主张。)

Wake 的立场更激进:他认为 Parameswara 从未皈依伊斯兰,「Iskandar Shah」是死后才被追加上去的称号。

Thomaz 则选择诚实回答:以现有材料,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至于 Parameswara 究竟何时皈依伊斯兰、是否皈依——学界同样分裂,没有共识。有研究者指出,马六甲伊斯兰在民间真正牢固确立,大约是在 Muzaffar Shah 在位期间(约一四四五至一四五九年),已在 Parameswara 死后相当长的时间了。7,8

本站的立场:不裁定。 把四种立场摆出来,让读者自己看。

这个港接下来发生的事,来得很快。

中国人来了,不是第一次,但这次带着使命和礼物。南亚人来了,带着棉布和香料,以及一门在马六甲海峡越来越重要的信仰。然后有人想出了一套办法,让所有人都能在这里待下来——没有问血统,只问你从哪个方向来的船。

下一篇:中国人来了,传说也来了。一个公主的名字,会在马六甲山上住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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